读族谱后感
十多年前,我拿到《黄福军公族谱》,翻阅不下百遍,过段时间再翻阅,又有新的感悟。若仅把它看作一部记名录、排世系、存墓碑的家谱,未免低估了它的分量。
它当然首先是一部族谱,但又不仅仅是一部族谱;它还是一份移民史残简、一组地方碑刻文献、一册乡里教育史侧影,也是一部在岭南山地社会中缓慢生成的家族记忆之书。
从岭南家族史的角度看,这部谱最可贵处,不在材料宏富,而在其所保存的材料类型相当完整:有墓碑文、有支系图、有村屯分布、有宗贤录、有编修前言,还有对古迹、碑文、修谱经过的补述。
它不像某些后起族谱那样一味追求祖源显赫,而是承认缺环,承认证据不足,承认“茫然无知”之处仍待后人补证。这种克制,在今天看来,比许多夸张的谱牒叙事更显得真诚而有力量。
一、一部岭南家族史的迁徙切片
福军公支系的来路,按照谱中现存线索,大致可以勾勒为:太始祖贵旦公原籍山西太原,明永乐间南迁;后携幼子万宗隐居奉化;再经辗转,终由福军公于清康熙十七年定居平果旧城百椅。这条路径,横跨华北、东南与岭南,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数代之间、多次折转之后的落脚。它所呈现的,不是单纯的“祖先来自何处”,而是中国传统社会中家族迁徙最真实的常态:在战乱、流离、再安顿之间,一代一代把“异乡”慢慢过成“故乡”。
《黄福军公墓碑文》里那几句“失陌孤莺,寄迹他乡,仍作来南阵雁”,我每读一次,都觉得分外沉重。它没有用大开大阖的史论,却把移民命运写得极准:不是凯旋式的南下,而是失所之后的转徙;不是从容择地,而是不得不迁。岭南许多家族史,表面上写的是“开基立业”,底色其实都是“避乱谋生”。正因为如此,后来在百椅屯的安家、分支、繁衍,才更显得来之不易。
二、从山地聚居到远支分化
若把《黄福军公支系分布示意图》《关于福军公支系》《上始祖分枝图》三份材料合读,这一支家族的地理形态十分清楚:主体聚居于平果旧城附近,呈近距离扩散之势;宝陋一支则迁往马山县周鹿一带,成为最醒目的远支。用一句话概括,大概就是:近聚而远枝,根在百椅。
这种格局很符合岭南山地宗族的常见结构。开基祖先先择一处可耕、可居、可守之地立足,子孙再向周边数里数十里的村屯分散;只要距离尚近,血缘、婚姻、祭祀、修墓与口头记忆仍能维系,于是形成若干近邻聚居支点。唯独迁得较远的一支,为了避免“离根”,反而更需要书写和图示来巩固认同。也正因如此,《上始祖分枝图》中关于马山周鹿针屯、石马屯、内沾屯的记载尤其详密。离得越远,越要把名字写清,把世次排稳,把支脉连住。
从情感上说,族谱是在确认“我们从哪里来”;从社会史上说,族谱也是在处理“离散之后如何仍算一家”的问题。宝陋远支被记述得如此细密,正是一种典型的宗族记忆机制。
三、黄峻冠:一个地方士绅的完整形象
通读全谱之后,我最受触动的人物,仍然是黄峻冠。若只看《历代宗贤录》,他只是“郡增生军功加六品衔”;若只看碑文,他是能写出《梅泉文昌阁碑文》的山村秀才;但若连同《古迹寻踪》一起看,他的形象就立起来了:这是一个在科举受挫之后,并未沉沦,反而转身投入地方公共事务的人。
谱中交代得很清楚:他两度与考举失之交臂。第一次,是入场之后骤闻母丧,只得守孝而归;第二次,是三年后欲再赴考,偏逢太平天国烽火,路阻兵荒,仕进之门就此关闭。
若放在一般叙事里,这本该是一个“怀才不遇”的故事;但黄峻冠并没有把自己停留在失意文人的姿态里,而是把原本通向仕途的能量,转化为建庙、修路、办学、立碑的地方经营。
他修梅泉文昌阁,不只是出于宗教热忱;他修山路,也不只是出于个人善举;他在地方建立起的,其实是一套兼具文化、教化、公益与声望组织功能的乡里空间。文昌阁后来成为学堂所在,成为菊良一带的文化中心,甚至在近代又成为政教活动的场域,这就说明他当年的经营,早已超出私人修福的范畴,而属于典型的地方士绅实践。
在岭南乡村社会里,这样的人并不多见:他们未必入仕,却能够把读书人的器识转化为地方秩序的一部分。黄峻冠正是这样的人。
四、《梅泉文昌阁碑文》的价值,不止在“可读”
若论全谱文学成就最高的部分,我以为当推《梅泉文昌阁碑文》。它当然首先是一篇记事碑,但又显然不止于记事。真正令人佩服的,是作者并未满足于交代建阁缘起、捐输经过、工程形制,而是把山水、文运、器识、道德与文章之学,一并融在一篇碑文之中。
碑文开首“人才不择地而生”,就已经把全篇的立意抬高了。此话看似平常,置于偏远山地社会却分量极重:它其实是在回应“边地无文”的旧见。接下来作者又借梅泉之水、诸峰之势,层层铺开,论景而不止于景,论文而不止于文,最后归结到“先器识而后文艺,尚道德而黜词章”。这不是普通匠作题记的见识,而是一个真正把文章看作人格延伸、把文运看作风教事业的人,才写得出来的话。
更难得的是,它并不板滞。文中时而用《易》,时而引孔孟,时而取庄子之意,时而借文峰、泉流、玉壶、囊锥、出匣剑等意象铺叙,气脉并不散。这样的碑文,在州县精英中未必罕见,在一处山村文人手中出现,却更见其不凡。它证明了一件事:真正的文气,并不专属于都会,也并不专属于高位。
所以我特别认同谱中编者反复强调的那句:“人才不择地而生。” 读完这部族谱,你会觉得这不是一句空泛的褒扬,而是一条已经被黄峻冠本人证实的事实。
五、文昌阁、水月宫与东壁塔:一个地方文化空间的形成与消失
《古迹寻踪》最有价值处,在于它保存了文昌阁、水月宫、东壁塔与石板路这些地方景观的社会生命,而不只是遗址名称。我们今天说“古迹”,很容易只想到残垣、碑石、地名;但谱中保存下来的记述,让人看到这些建筑曾经怎样嵌入村落生活:庙会、祭祀、学堂、圩场、启蒙、交通、题字、立碑,乃至近代革命宣传,彼此交织,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地方文化网络。
文昌阁之所以重要,不只是它精美,不只是它供奉文昌帝君,而是它曾经真正承担了乡里文化中心的功能。月镜公中举后重修庙宇,又在阁下设学授徒,这让文昌信仰与现实教育直接相连。东壁塔则更像文风象征,其“是个神灵正占鳌”“笔补天功”等题刻,清楚表达了当地社会对于功名、文运、上升通道的想象。
因此,当谱中写到文昌阁毁于“文革”、千年梅树亦不复存在时,令人心痛的不只是建筑毁坏,而是一个经由数代人经营起来的地方文化空间被连根摧折。石构可毁,木阁可焚,树亦可伐,但幸而文字还在。族谱把这些旧事重新缀合起来,实际上就是在替已经消失的地方世界重新立一块“纸上之碑”。
六、这部族谱最难得的是它的“老实”
今日所见不少族谱,往往有一种共同弱点:越是证据不足,越写得斩钉截铁;越是祖源不明,越急于攀附名门。相比之下,这部谱最令我敬重的地方,恰恰是它的分寸感。
编者并不回避材料缺失。贵旦公以前世系难详,就直说“无法找到”;福军、福广、福卢三兄弟的后续流向不明,也不强作判断;关于黄峭山祖源接轨问题,更是明确援引谭其骧先生关于“旧志不可轻信”的意见,拒绝无凭无据地攀附。这种态度,在谱牒写作中非常可贵。因为家族叙事最容易滑向自我美化,而真正可靠的谱书,往往恰恰建立在“有所不知”也照实写出的勇气之上。
从史学角度说,这种“知道哪里不能说满”的意识,就是族谱走向可信文献的第一步。也正因为编者肯承认断裂,后人日后若再获新证据,才有继续补修、接续的空间。若一开始就把空白填满,后来反而无从纠正。
所以我读此谱,并不因它存在空白而遗憾,反而因它对空白的处理方式而生敬意。
七、《历代宗贤录》折射出的家族气质
《历代宗贤录》不是单纯的人名表。若稍加留意,其实能看出这支家族数代人的职业倾向与精神延续。
首先,清代名录中“军功衔”所占比例很高,说明这一带在清代中后期曾有较明显的军事参与背景,家族成员的上升路径并不完全依赖科举。其次,进入现代之后,“教师”一项密集出现,且多有校长、高级教师、中学教师、小学高级教师之类记录,教育几乎成为压倒性的家族职业传统。从文昌阁倡文,到学堂设教,再到现代各屯教师辈出,这条线索并非偶然,而是家族内部对“读书改变命运”这一价值的长期坚持。
更有意味的是,远支马山周鹿两屯并未因迁出而凋弱,反而在学历、职业与社会流动上显示出相当活跃的生命力。内沾屯中还可见从志愿军文化指导员到中越战争参战者、再到返乡任教的轨迹。这种“读书、从军、任教、为公”的并行,不只是职业统计,而是一个山地家族在近现代国家进程中的参与方式。
若说黄峻冠代表了清代地方士人的理想,那么《历代宗贤录》所呈现的,则是这一理想在后代身上的世俗化延续:不一定人人成名,却普遍相信教育、职业、公共服务与体面生活值得争取。这一点,比简单的“出了多少官、多少博士”更能说明一个家族的底色。
八、一部族谱的完成,也是一部家族记忆的再续写
这部谱的成书经过,本身就足以令人动容。2008年清明,编写筹备组成立;各村屯资料员分头收集资料,逐户核校;倡议者黄瑞明先生带病奔走,终未及见书成。前言里一句”兄弟,安息吧”,并不修饰,却最能见真情。它提醒我们,族谱从来不是抽象的”文化工程”,而往往是由一些具体的人,以极其朴素的责任感一点一点托起来的。
2010年纸谱成书,是一次记忆的汇编;今天借助数字化整理、图像转写与电子阅读形式,使其进入新的传播环境,则是又一次记忆的续写。前人立碑,是为了使“空谈无补”变成“昭彰可凭”;今人修谱、校字、注音、建站、发布,也是为了让纸上的家族史在新的媒介里继续活着。
《梅泉文昌阁碑文》结尾说:“余将拭目以俟后之人。”这一句原本是对后来读书人、后来有志者的期许。如今看来,它也像是在等待后来每一代人:有人去考证,有人去整理,有人去修订,有人去数字化,有人去重新阅读和理解。碑文等待的,并不是某一个“英雄后人”,而是一代又一代不让记忆中断的人。
这大概正是我读完全谱后最深的感想:一部族谱真正珍贵,不在它把祖先写得多么显赫,而在它让后来的人知道,自己并非无根之木。人可以散处各地,古迹可以湮灭,碑石可以风化,但只要还有人肯读、肯写、肯续修,这条血脉与记忆就仍在。
黄利庆
2026 年 4 月 21 日